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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医之和、和法及和调思想辨析

时间:2019-08-19 来源:中国中医药报4版 作者:李庆生

  和是中国传统哲学的重要原理及传统文化的核心思想。和思想是中医药学的重要思想。以中医和思想为核心的和法,是中医药学重要的治则治法及思想。在汉代张仲景的《伤寒论》首用和解(和法)之词以后,对于和法,历代一直存在着歧义与纷争。后世多公认的“和解法?#20445;?#26159;《伤寒论》治疗半表半里少阳证的小柴胡汤方证。张仲景首用“和解”“和之”之词论述的,却是调和营卫的桂枝汤方证。

  溯源畅流,扬长补短,我们应当执其精要,抛?#24202;?#24517;要的纷争,坚持中国传统哲学文化的和思想,以中医传统的和及和法为基础与核心,寻觅并创新的和法。因之,和调思想方法也就顺势而成。梳理脉络,和调思想肇端于汉代刘向的《韩非子》“形名参同,上下和调也”及明代缪希雍的《神农本草经疏》“调者,和也;逆则宜和,和则调也?#20445;?#24352;仲景及其后世不少医家应用和法之认识,也多蕴含和调之意。

  哲学之和是中医和思想的营养源

  传统文化与哲学和思想的特质

  在中国传统文化与哲学思想中,“和?#26412;?#26377;天地人相和、万物生长和同、自然与社会需和谐协调等基本原理与特点,具有本源哲思之用,凝练着人文伦理,点划出治国之道,调节促进着社会和谐。同时,和思想还与中正、中合、平衡、平和等中国传统文化思想同频共振、共生互见、相辅相成、相助互释。中正平和体现并渗透在中国传统文化与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

  和思想在中华民族的发展进程中起着积极的催动和内化作用,深刻地影响着中医药文化的形成与发展,成为中医“和”思想与方法的营养源。

  春秋战国至秦汉时期的和思想

  春秋战国至秦汉时代,是我国古代思想发展史上极为重要的时期,诸子蜂起,百家争鸣,学派纷呈,思想潮涌。“和”是其中最为核心和璀璨的思想之一。

  为研究中医“和”思想的源流,笔者系统研读了该时期相关的典籍文献。这些典籍中的“和”思想认识,可归类为以下七类。

  天地之道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20445;ā?#32769;子·四十二章(论道)》)

  “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贞。?#20445;ā?#21608;易·乾卦》)

  哲思之理

  “夫和实生物,同则不继。以他平他谓之和。……周训而能用之,和乐如一。夫如是,和之至也。?#20445;ā?#22269;语·郑语》)

  “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20445;ā?#24196;子·齐物论第二》)

  生命生存

  “合生气之和,道五常之行,使之阳而不散,阴而不密。?#20445;ā?#20048;记·乐言篇》)

  “凡和,春多酸,夏多苦,秋多辛,冬多咸,调以滑甘。?#20445;ā?#21608;礼·食医》)

  修身养性

  “由礼则和节,不由礼则触陷生疾。?#20445;ā?#33600;子·修身》)

  “中庸之为德也,其至?#38605;酰?#27665;鲜久矣。?#20445;ā?#35770;语·雍也篇》)

  人文伦理

  “知与恬交相养,而和理出其性。夫德,和也;道,理也。?#20445;ā?#24196;子·缮性第十六》)

  “恭敬,礼也;调和,乐也;谨慎,利也;斗怒,害也。?#20445;ā?#33600;子·臣道》)

  治国之道

  “君操其名,臣效其形,形名参同,上下和调也。?#20445;ā?#38889;非子·扬权》)

  “庶政惟和,万国咸宁。?#20445;ā?#23578;书·周书·周官》)

  社会安宁

  “正声感人,而顺气应之;顺气成象,而和?#20013;?#28937;。倡和有应,回邪曲直,各归其分。?#20445;ā?#20048;记·乐象篇》)

  “是?#26159;?#28145;而文明,气盛而化神,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20445;ā?#20048;记·乐象篇》)

  中医和与和法

  和思想

  传统文化哲学的和思想与中医?#35748;?#30340;医事药事实践结?#24076;?#24418;成了具有特定医学内容的中医和思想,成为中医药学带有根本性的重要思想。其集大成者和代表著作就是《黄帝内经》。可以说,《黄帝内经》的和思想,基本就是中医药学的和思想。

  依据《黄帝内经》原文,其和思想主要可以归结为六类:和谐共生的自然观、天地人和的生命观、内外和谐的健康观、心志宁和的情志观、失和失衡的疾病观、和为圣度的诊治观。代表性论述如:

  “夫四时阴阳者,万物之根本也,所以圣人?#21512;?#20859;阳,秋冬养阴,?#28304;?#20854;根。?#20445;ā端?#38382;·四气调神大论篇第二》)

  “人生有形,不离阴阳,天地合气。?#20445;ā端?#38382;·宝命全形论篇第二十五》)

  “是以圣?#39034;?#38452;阳,筋脉和同,骨髓坚固,气血?#28304;印?#22914;是则内外调和,邪不能害。?#20445;ā端?#38382;·生气通天论篇第三》)

  “丈夫八岁,肾气实,发长齿更;二八,肾气盛,天癸至,精气溢泻,阴阳和,故能有子……?#20445;ā端?#38382;·上古天真论篇第一》)

  “血气已和,荣卫已通,五脏已成,神气舍心,魂魄毕具,?#39034;?#20026;人……五脏坚固,血脉和调……各如其常,故能长久。?#20445;ā读?#26530;·天年第五十四》)

  “气得上下,五脏安定,血脉和利,精神乃居。?#20445;ā读?#26530;·平人绝谷第三十二》)

  “气相得则和,不相得则病。?#20445;ā端?#38382;·五运行大论篇第六十七》)

  “血气不和,百病乃变化而生。?#20445;ā端?#38382;·调经论篇第六十二》)

  “五脏不和则七窍不通;六腑不合则留为痈。?#20445;ā读?#26530;·脉度第十七》)

  “凡阴阳之要,阳密乃固,两者不和,若春无秋,若冬无夏,因而和之,是谓圣度。?#20445;ā端?#38382;·生气通天论篇第三》)

  “谨守病机,各司其属……必先五胜,疏其血气,令其调达,而致和平。?#20445;ā端?#38382;·至真要大论篇第七十四》)

  “平治于权衡,去宛陈堇。?#20445;ā端?#38382;·汤?#20046;?#37300;论篇第十四》)

  “谨察阴阳所在而调之,以平为期,正者正治,反者反治。?#20445;ā端?#38382;·至真要大论篇第七十四》)

  “谨和五味,骨正筋柔,气血以流,腠理以密,如是则骨气以精,谨道如法,长有天命。?#20445;ā端?#38382;·生气通天论篇第三》)

  和法

  和法作为中医治则治法的主要方法之一,以和思想为核心,形成了一个内涵丰富、外延较宽、应用广泛的思想体系。

  中医和法逐步形成的标志

  对于“和法?#20445;?#21382;代公认的代表性医家和专著为:东汉末年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现存为《伤寒论》与《金匮要略》),金代成无己的《伤寒明理论》,明代张景岳(张介宾)的《景岳全书》,清代戴天章的《广瘟疫论》,清代程国彭的《医学心悟》。

  一是张仲景所著《伤寒杂病论》。该书在阐释病证及治疗方药时,多处多次论及了“和?#20445;?#24182;提及“和解?#20445;?#24320;先河地形成并应用了“和法”的概念。其所提及的“和解其外”“和之”的病证及治则治法,是调和营卫之“和法”。即:“吐利止,而身?#24202;?#20241;者,当消息和解其外,宜桂枝汤小和之。?#20445;ā?#20260;寒论·辨霍?#20063;?#33033;证并治第十三》)至金代,成无己著《伤寒明理论》,依据治法的概念归类指明《伤寒论》用小柴胡汤治疗半表半里少阳证属于“和解少阳”治法。后世沿袭成氏之说,多公认张仲景的《伤寒论?#32439;?#20808;使用并记叙了“和解法?#20445;?#26159;和法应用之先河。

  综观《伤寒杂病论》,可以发现,其书使用并涉及“和”字的,应当有三个方面:①是治法之“和?#20445;?#22914;:“当消息和解其外,宜桂枝汤小和之。?#20445;ā?#20260;寒论·辨霍?#20063;?#33033;证并治第十三》)②是病因病机之“和?#20445;?#22914;:“胃和则愈,胃不和,烦而悸。?#20445;ā?#20260;寒论·辨太阳病脉证并治下第七》)③是方药调?#20301;?#29702;及方法之“和?#20445;?#22914;:?#23433;?#30192;饮者,当以温药和之”。(《金匮要略·痰饮?#20154;?#30149;脉证第十二》)

  二是金代成无己著《伤寒明理论》,以治法的概念分析归类“和解”的内容,提出“和解表里之剂”的概念,明确提出《伤寒论》治疗半表半里之证、“和解少阳”的小柴胡汤是“和法”应用的先河。

  “伤寒邪气在表者,必渍形以为汗;邪气在里者,必荡涤以取利?#40644;?#20110;不外不内,半表半里,既非发汗之所宜,又非吐下之所对,是当和解则可矣。小柴胡为和解表里之剂也。?#20445;ā?#20260;寒明理论·伤寒明理方论·小柴胡汤方》)

  三是明代张景岳所著《景岳全书》,对“和”及“和法”作了较为系统而全面的论述。其主要观点为:①治疗当求阴阳自和。“凡诊病施治,必须先审阴阳……当以培养正气为主,则阴阳将自和矣。?#20445;ā?#26223;岳全书·卷之一?#24605;?#20256;忠录上·阴阳篇(二)》)②和略之要在于中和。“和方之制,和其不和者也……务在调平元气,不失中和之为贵也。?#20445;ā?#26223;岳全书·卷之四十九·德集·新方八阵·新方八略引·和略》)③“和法”当知用药禁忌。“?#21490;?#38452;虚于下而精血亏损者,忌利小水……不知此义,又何和剂之足云。?#20445;ā?#26223;岳全书·卷之四十九·德集·新方八阵·新方八略引·和略》)和阵为方药八阵之一。

  四是清代戴天章著《广瘟疫论》,较为详细地论述了“和法?#20445;?#23588;其是广义“和法”的有关内容。“寒热并用之谓和,补?#27721;?#21058;之谓和,表里双解之谓和,平其亢厉之谓和……凡此“和法?#20445;?#34429;名为和,实寓有汗、下、清、补之意,疫邪尤有宜和者。?#20445;?#28165;·戴天章《广瘟疫论·卷四·和法》)

  五是清代程国彭著《医学心悟》,首次系统地整理归类中医的治法,归为汗、和、下、消、吐、清、温、补“八法?#20445;?#21516;时,也对“和法”的应用原则及原理作了较为全面的分析论述。

  “论治病之方,则又以汗、和、下、消、吐、清、温、补八法尽之。盖一法之中,八法备焉,八法之中,百法备焉。?#20445;?#28165;·程国鹏《医学心悟·医门八法》)

  “由是推之,有清而和者,?#24418;?#32780;和者,有消而和者,有补而和者,有燥而和者,有润而和者,有兼表而和者,有兼攻而和者。和之义则一,而和之法变化无穷焉!?#20445;?#28165;代程国鹏《医学心悟·医门八法·论和法》)

  关于和法的异议

  在《伤寒论》首用“和法”之后,后世医家对“和法”一直存在歧义,纷争不断。主要焦点为:“和”仅是指治法还是有着多种含义?“和法”的形成过程如何?《伤寒论》是否形成并论述了“和解法?#20445;俊?#21644;解法”的标志性方药是桂枝汤方还是小柴胡汤方?“和解法”是否有狭义与广义之别?“和法”的使用是否有局限性?

  中医和调思想

  源流与基础

  以前贤的“上下和调”及“调者和也,和则调也”思想为主旨

  汉代刘向所著《韩非子?#20998;?#20986;:“形名参同,上下和调也。?#20445;ā?#38889;非子·扬权》)。和调之理存在于各?#36136;?#29289;关系的调整之中。上下、表里、内外、脏腑、气血之不和,均可用和调之法和之。

  明代缪希?#26680;?#33879;《神农本草经疏?#20998;?#20986;:“调者,和也。逆则宜和,和则调也。?#20445;ā?#31070;农本草经疏·卷一》)。其要义在于:调是方法,目的在和;逆而不和,皆需和调;和的过程,就是调整。

  如是,明确了和与调各自的特质与关系,可以将二者既?#35782;?#20998;开,又统一协调起来、协同应用。和是目的要求与最终状态,调是方法与过程。和调就是目的与方法、最终要求状态与过程的辩证统一。这在逻辑上是可行的,在实践中有效的。

  我们还可在相关医家的论述中看到这种关系及效用。

  在张仲景《伤寒论》中,有不少“和之”“以和”的条文,论述运用其他方剂治疗“不和”之证,多可归属为寒热并用、补泻兼施、表里双解、调和气血等广义“和法?#20445;?#20854;实质就是“和调”。如“伤寒,汗出解之后,胃中不和……生姜泻心汤主之。?#20445;ā?#20260;寒论·辨太阳病脉证并治下第七》)

  明代张景岳《景岳全书》言:“凡病兼虚者,补而和之。兼滞者,行而和之。兼寒者,温而和之。兼热者,凉而和之,和之为义广矣。?#20445;ā?#26223;岳全书·卷之四十九·德集·新方八阵·新方八略引·和略》)其中的补(虚)、行(气)、温(热)、(清)凉等法,即为“调(整)”“调(和)”之法,最终达?#20581;?#21644;”。

  清代戴天章《广瘟疫论》所叙“寒热并用之谓和,补?#27721;?#21058;之谓和,表里双解之谓和,平其亢厉之谓和”的寒热并用、补?#27721;?#21058;、表里双解、平其亢厉等法,均属于“调(整)”的过程,为的是“和”。

  此外,前引清代程国鹏《医学心悟》所论,均蕴含“调(调整、调解)”之法,最终达?#20581;?#21644;(和谐、平和)”。

  从历代歧义与纷争中寻觅新思想方法

  至今,关于“和法”的很多分歧及争议已经逐渐失去再争论的意义。客观地看,面对当代疾病变化的新特点与大健康、治?#24202; ?#30097;难病证诊治、养生康?#30784;?#35299;决医患关系紧张等的需要,广义“和法”的作用意义更为突出。“和调”思想方法,更倚重的是广义“和法”。

  和调强调并需要的是综合性的具体方法,能够调整并?#25351;?#20154;体内外、阴阳、气血、脏腑的功能平衡协调,调节建立和谐医患关系。如:调和肝脾、调和寒热(寒热并用)、表里双解、攻补兼施、阴阳并调、气血双调、升降并用、身心疏调等。

  将和的目的与调的方法辩证地统一协调

  要认识把握“和调?#20445;?#38656;要再全面认识“和”。和,既是一种思想方法,也是一种思维方式,最主要的是思想方法。我们讨论的和与和法,更多的是从和作为一种思想方法来研究的。

  综合而言,从和的原理及本质看,和?#20174;?#21644;代表着状态、关系、方法及目的。即:和是相关事物发展变化处于稳定和谐有序时的状态,和是具有关联性的若干事物之间的和谐关系,和是调整调节相关事物关系的调和方法,和是调整调节相关事物关系达到和谐平和的最终目的。

  和调思想方法的应用过程,是一个和的目的、结果与调的手段(方法)、过程辩证统一应用的过程;二者相互协同、协调,又各有侧重,切不可将其对立或截然分开。

  基本概念

  和调,就是以和的状态为目的,通过调的过程,以调和、调整、调顺、和解、中和等方法,将人体“不和”“失和”“失衡”的病变状态调整?#25351;吹健?#38452;平阳秘”“和者则平”“以和为期”“以平为期”的正常功能状态。“和调”思想方法,可以广泛用于指导建立和谐医患关系、周全临床诊断、协同临床治疗。

  和调对和法的传承与发展

  传承

  第一、坚持和与和法的核心与基础作用。第二、全面?#22363;?#24182;使用和法。不论是狭义或广义和法的具体治法,只要依据辨病辨证结论,需用则用,不?#24515;?#20110;某一个特定治法。第三、注意和法应用的病证?#24605;傘?/p>

  发展

  第一、理顺和法的内部逻辑关系,对和与和法进?#24615;?#35748;识,明确了应用和法的相关要求。第二、深化并细化“形名参同,上下和调也”及“调者,和也;逆则宜和,和则调也”思想的应用。第三、拓展“和法”的应用领域。

  和调,不仅仅集中或局限于治疗?#26041;?#30340;“治法?#20445;?#36824;关注并指导建立和谐并良性互动的医患关系,有助于解决当今颇为棘手的医患矛盾;确保有效的诊?#24076;?#30830;立正确的治则治法,正确地遣方用药。

  总之,坚持并发挥传统和与和法的核心基础作用,继续发展完善“和调”思想方法,对丰富中医理论,?#22363;?#21457;展中医辨病辨证论治体系,提高中医临床诊治水平及疗效,均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李庆生 昆明医科大学)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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