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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届国医大师列传④

张志远:志存高远修仁术 勤勉笃行励后学

时间:2017-11-20 来源:中国中医药报 作者:张梦雪

中医新史记 张志远小传

  张志远者,山东德州人也。幼承庭训,饱读经书。从父习医,深得家传,诵经典、习本草,研医案、勤临证,三十而立,小有医名。经选入山东中医研修班,与当地名医切磋论道,亦不逊色。后执教于山东省中医进修学校,始入院校教育之途。逾一年,调任山东中医学院,躬身于此,医、教、研并重,今近六十载也。

  张氏博览群书,堪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34180;?#20854;好读也,手不?#36884;恚?#19968;目十行,涉猎广泛;其善思也,批注?#22987;牽?#31508;耕不辍,著作等身;其活用也,旁征博引,如数家珍,兼收并蓄,告往知来。人皆称“活辞典?#34180;?/font>

  其于医理亦然。?#20161;?#31177;承家学,精于外科、小儿之术,?#24535;?#30740;杂病,尤长于女科。?#21307;?#25480;医史学,于各家学说一端造诣颇深。

  其笃学慎思,制“崩漏丹?#20445;?#21019;?#26696;?#31185;十治”辨治思路。其研读《伤寒杂病论》,于临证中得经方常用药“十八罗汉?#34180;八?#22823;天王”之则。其广搜博采民间单验秘方、书中所载药方,乃至僧、道、武士所藏之方,验之?#34892;В?#21363;继之传之。其精通西学,?#19968;?#29992;其长,中西互补,愈疾迅而疗效验。其一生业医,但言治病救人,不问何科何病。

  张氏为人,常勤勉,素恭谨,治学如是,处世亦如是。尝言“欲学有所成,须时时快马加鞭。”又言中医?#24605;?#19990;活人之学问,当秉仁心,知人事。后罹痼疾,坦然置之,惟争分夺秒传承学术,为免绝学失继。住院疗疾,仍不辍门诊。

  古之善为医者,无不兼通经史子集。博览众长,方能济世救人。张氏之通,不仅于治学、行医见其功底,更于修身齐家、济世为民可见一斑,无愧大家之称也。今惜乎西去,业界痛失泰斗。挽曰:一襟明月,抱拙博览古今书;两袖清风,悬壶济世百年业。

  2017年11月7日,享年98岁的第三届国医大师张志远永远地离开了我们。犹记得那个身着白大?#24188;?#22312;诊桌前的老者,他须发花白,神色沉静,颇有仙风道骨之姿,总?#20999;?#30528;与人握手,可以看到他的前臂已经弯曲变形,这是长期伏案工作的结果……张志远,山东中医药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一位年近百岁的老人,将他的一生都奉献给了中医药事业,从事中医临?#30149;?#25945;学工作七十余年,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

【家学深厚 山东院校教育先行者】

  十几岁的张志远?#26352;?#23398;、物理有着浓厚的兴趣,他曾立志投身科学事业。然而,投身科学意味着要离家求学,身为家中独子?#20035;?#29369;豫了。“父母在,不远游。”那时候的张志远知道自己肩负着家庭责任。张志远的家庭有着浓厚的中医底蕴,他的父?#20303;?#22806;祖父皆有几十年的从医经历,是当地有名的中医。将中医在家族中传承下去是父母对他的期望。“中医是济世活人的职业,学习中医?#20161;?#23545;父?#22919;?#23389;,又能服务于社会,更可以作为安身立命之本。”晚年的张志远仍然记得父亲的谆谆教导。正如《伤寒论》序所言“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37117;?#20043;厄,中以保身长全,以养其生。”

  “身为人子,以孝为先。”张志远曾经如此教育他的学生。正是出于孝道和对家庭的责任,年轻的张志远经过艰?#35757;?#24605;想斗争,决定放弃幼时的爱好,肩负起父母的期望,开始了学习中医的漫漫长路。

  “中医是古代先人们的智慧,有了古文底子,学习中医才事半功倍。”父亲教导张志远,中医是脱胎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学科,要想深刻理解其内涵,必须有深厚的文化底蕴,所以涉猎经、史、子、集应是中医人的必备功课。出生于1920年的张志远有着17年?#20035;?#22654;生涯,少年时代练就的深厚古文功底为他学习中医打下?#24605;?#23454;的基础。

  “那时候没有院校教育,学中医都是家传、师授,?#19994;?#29238;?#25305;?#26159;?#19994;?#21551;蒙老师。” 在父亲的指导下,张志远先读《医宗金鉴》,同时研习本草,不仅要广泛了解各种中药的性味、功效、配伍作用,更要熟识野生中药的习性、性状特点以及中药材的炮制、加工方法等。然后,再读《黄帝内经》《难经》《伤寒杂病论》《神农本草经》等经典,其中《伤寒杂病论》?#27835;?#20260;寒论?#27867;汀?#37329;匮要略》,是张志远需要熟练背诵的教本,全书262首处方,初学中医的张志远必须烂熟于胸。

  在临证若干年后,张志远才逐渐体会到父亲?#30446;?#24515;,他对学生讲,“中医治病,药物是武器,必须对其非常了解才能事半功倍,而经典方剂必须张口就来,这对于一个中医医生,是受益终身的。”

  1956年,山东中医研究班开办,作为在当地已经小有名气的中医,张志远经过推荐、选拔成为第一批学?#20445;?6岁?#20035;?#31639;是迈进了院校教育的大门。然而,所谓“研究班?#31508;?#27809;有老师专门教学的,各地小有名气的中医汇聚在一起,共同?#25945;?#23398;习,并对中医经典著作进行研究、整理,为筹建山东省中医进修学校储备师资力量。

  1957年,山东省中医进修学校招收第一批进修学?#20445;?#24352;志远作为老师,教授《伤寒论》,成为山东省中医药高等院校教育最早的探索者。1959年,张志远转入山东中医学院(现山东中医药大学)工作,直到98岁高龄去世,他一直奋斗在中医药教学、临床的前线。

?张志远在授课。

【读万卷书 勤勉成就“活辞典?#34180;?/strong>

  “我天?#26376;?#38045;,要想学有所成,必须快马加鞭,所以我每日反复诵读,以加深理解,别人一天学8个小时,我一天学12小时。”97岁的张志远曾如是评价自己,他自称“抱拙山人?#20445;?#20182;的书房叫做“抱拙山房?#34180;?/p>

  然而,在他的学术继承人之一、山东中医药大学副校长王振国看来,张志远天资聪颖、高于常人。“老师年轻的时候,几乎是过目不忘的,即便是年事已高,仍能背?#34892;?#22810;书籍的重要原文,对于史籍、经典更是如数家珍。”

  谦虚、勤奋的?#20998;时?#31574;着张志远博览全书,他不仅精研医书,而且对天文、地理、数学、哲学、各种史料(正史、野史)、?#22987;恰?#23567;说等均有涉猎,得了一个“活辞典”的美称。

  “早年借书要在书页?#30446;?#29255;上留下借书人的名字,学校图书馆的所有书籍,没有一本没有张老的名字。”王振国回忆起跟着老师学习时的青春岁月,有一些温馨永远留存在记忆里,“那时候,老师凌晨四点就起床读书,读一个多小时便来?#26790;?#20204;?#20035;?#33293;门,他就像一个父亲一样,既不舍得孩子起得太早,又要督促孩子勤奋上进。”

  “老师几乎无书不读,大量的知识在他的?#38498;?#20013;融会贯通,形成思维构架,老师的临床能力精湛与此大有关系。”山东中医药大学副校长张成博也是张志远的学术继承人,他曾因看到老师研读数学方面的书而倍感惊奇,张志远对他说,知识是不同的,道理是相通的,数学方程式的平衡,和中医的阴平阳秘是一个道理。

  做一个优秀的中医医生需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20445;?#20570;一个优秀的中医教师更需要有丰富的知识储备,所以,博览群书是中医人的必备功课。“人才不是天生的,不读书、不学习就跟普通人一样,人才是拼出来的。”张志远是这样要求自己的,也是这样教育学生的。

  老师的教诲张成博铭记于心,鞭策着他多年来在教学和临床方面不断成长。他还清晰地记得老师的话,“要多读书,还要会读书,一部好书一定?#26032;?#36753;清晰的目录,要从目录入手了解作者的思维,还要着重看两个方面,一?#20999;潁?#20108;?#21069;希?#36825;往往是全书的精华之所在。”张成博说,“正是由于博览群书、知识广博,老师讲课才能旁征博引,人物典故信手拈来,循循善诱中激发学生学习中医的兴趣,这正是现在很多年轻老师所欠缺的。”

  在读书过程中,有所思所想,张志远一定会记下来,在临证过程中有所收获,他也一定会整理出来。张志远精勤不倦的一生,留下了大量的读书卡片、读书?#22987;?#21644;无数的手稿。据不完全统计,读书卡片有十万多张的,读书?#22987;?#26377;两千多万字,手稿则重达几百斤。

  张志远的学术继承人之一、山东中医药大学儿科教研室主任、山东省中医院儿科副主任?#32456;拙?#24102;领自己的博士生、硕士生,把手稿扫描、拍照,然后进行电?#26376;?#20837;。?#32456;拙?#35828;,“老师写作是不用翻阅资料的,他的记忆?#36335;?#19968;个大型数据库,所有的文?#32844;?#25324;文献详?#24863;?#24687;完全自然而然地自?#27663;?#27969;出,‘活辞典’之称绝不虚妄。”

  目前所出版的《中医源流与著名人物考》《张志远临证七十年医话录》《张志远临证七十年碎金录》《空谷足音录》《诊余偶及》《?#36805;?#26413;记》《张志远临证70年医论医话》《张志远临证70年习方心悟》《张志远临证70年用药手记》《张志远临证七十年日知录》《张志远七十年临证札记》等,以及?#36874;?#34920;的400余篇论文,皆是由这些手稿整理而来。

【实地游学 探寻古医家之悟门】

  张志远临证七十余年,该如何归?#20260;?#19968;生在中医学术临床上的贡献?这让他的弟?#29992;欠噶四选?#26377;人说,张志远善用经方,并曾多次提到,“这辈子下功夫最多的还是《伤寒杂病论》?#20445;?#24212;当属伤寒派;也有人说,张志远的妇科临床独具特色,应当属妇科大家;还有人说,张志远教授中医史、各家学说课程多年,?#28304;?#39047;有造诣,该当归为医史文献大师……

  也许,这都不?#26082;貳?/p>

  他精?#23567;?#20260;寒杂病论》,透析经方用药规律,结?#29486;?#24049;临床经验将人参、白术、甘草、白芍、茯苓、柴胡、麻黄、桂枝、葛根等经方常用药归纳为“十八罗汉?#34180;八?#22823;天王?#20445;?#23545;指导临床意义非?#30149;?/p>

张志远在查验药材。

  他对民间验方情有独钟。广搜博采民间单验秘方、名家经验效方、各类书籍所载药方,甚至僧人、道士、武士所藏之方等,凡经亲自验证后而收效?#35757;?#26041;子,他都会详细整理?#21892;源?#20986;版传世。

  他注重中医理论构架,提倡“医易同源?#34180;?#20182;认为,一部《周?#20303;?#25152;体现的主题就?#19988;?#38451;变化规律,为《内经》的阴阳学说奠定了基础。《内经》有关阴阳的特性、阴阳的关?#23548;?#20854;变化,以及对自然的认识,无不与《周?#20303;?#30456;通。特别?#19988;?#23398;“两点论”的思维方法,框定了中医思维模式,如其中的上下、内外、出入、进退、损益、吉?#20303;?#21542;泰、存亡等?#27835;?#20107;物变化发展的方式,开启了古医家之悟门。

  他精通中医史,研究各家重源流。他实地?#30142;臁?#20146;身游学,用考证人物、辨析学术渊源、提炼学术思想并举的方法来研究医家。他提出,对每位医家,应按其师?#23567;?#31169;淑关系、学术倾向、临证特点划?#33267;?#27966;,归于系?#24120;?#21516;时,也不拘于流派,而是突出医家各自的特点,不能以偏概全。

  他师承家学,继承父辈外科、儿科的临证治疗经验,后转而研究内科、妇科,对于妇科?#20219;?#25797;长。如创“崩漏丹”治疗妇女崩漏证效果显著。临床侧重补气养正,活血化瘀。对不孕证等疑难病总结出?#26696;?#31185;十治”特色辨治思路。

  山东中医药大学各家学说教研室主任刘桂荣也是张志远的学术继承人。他认为,老师有着深厚的传统文化底蕴,他在中医理论构架之下开展临床?#23548;?#30524;中只有病人,没有分科,这是“原汁原味”的中医思维。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王振国仍然能够清楚地回忆起跟随老师实地寻访医家,?#30142;?#33258;然、人文环境时的点点滴滴,在他看来,老师作为那一代中医前辈就是如此,以深厚的传统文化素养为根基,以博览群书为学习手段,以实地游学为治学特色,他深刻地了解每一派中医学术是如何以经典为原点发展起来的,所以,他在临床中不拘一格,以融会贯通的知?#35835;?#27963;应对所遇到的各?#27835;?#39064;,无法将他简单地划?#27835;?#21738;一派大家。

  也许,正如张志远自己所说,“我只是一个不断学习的中医人。”

【仁心仁术 病人就是生命】

  张志远的挂号费一?#31508;?7元。在他当选为国医大师之后,他所出诊的医院与他商?#21051;?#39640;一点挂号费,张志远却坚持不肯。“中医是济世活人的学问,贵了,?#20064;?#22995;就看不起了。”

  张志远一直坚守着老辈人简朴的生活习惯,他认为浪费一点都是犯罪,他常穿的毛衣袖口有着反复缝补过的痕迹,常在他身边照?#35828;?#19977;女儿说道,父?#25305;?#26159;这样,一件毛衣穿了近三十年,一件棉裤,棉花都露出来了还舍不得换掉。

  中国传统文化以儒释道为精髓,张志远最重视的是儒家文化,儒家文化强调仁者爱人,他正是医者仁心。“名医不一定是良医,只有关心患者、品学兼优的人才能成长为良医。”

  “学中医要‘知人事’,所谓‘知人事’,就?#19988;?#29702;解病人的心。”张志远曾如此教育他的弟子,要懂得?#24202;?#30149;人的心理状态,对长?#32654;?#21380;于疾病的患者,不可直言治病之难,让病人一下子丧失信心,也不可过?#25191;?#22040;疗效,会让病人期望过高而滋生浮躁心理,要循循善诱,在体贴、关怀中让病人相信医生、配合医生的治疗。

  张志远94岁时被诊断患上胃癌,在他生命的最后阶段,癌细胞堵塞了胃幽门口,让他无法进?#24120;?#19981;得不接受手术治疗。

  住院治疗的间歇,张志远仍要坚持一周7次的门诊,他总是说,“不能让病人等待。”在他最后一次住院的前一天,他还为专程从?#26412;?#36214;来的顽固性鼻?#35846;?#32773;进行了诊治,这是他一生看的最后一个病人。

  “我觉得,对老师而言,病人就是他的生命。”?#32456;拙?#22914;是说。

  张志远的精神将?#20260;?#30340;弟子传承下去,他一生培养了冯维华、刘庚祥、王振国、张成博、杨俊杰、马正业、?#38498;?#26862;、刘桂荣、?#26222;拙?位学术继承人,皆在中医药领域里颇有建树。冯维华在老年病?#30446;?#22797;以及保健方面有深入研究,刘庚祥侧重于研究医学史及医家学说,王振国善于挖掘学术流派的学术思想,张成博在医史文献和中国传统文化方面颇有所成,马正业擅长治疗肝胆消化系统等疾病,?#38498;?#26862;对高血压、高脂血症具有独到的治疗经验,刘桂荣在研究医家学术思想、心系疾病以?#26696;?#31185;疾病的治疗等方面取得了较好的成绩,?#32456;拙?#23545;小儿神经精神行为性疾病的诊治有独到心得。

【达观淡泊 传授经验是唯一夙?#28014;?/strong>

  “人的生命有始就有终,这是自然规律。”面对生死,张志远有着达观的态度,在确诊胃癌后,他不想将时间过多地花?#35328;?#27835;病上,他认为应该顺应自然,坦然地面对生命的结束。

  将他的学术经验传播出去是张志远唯一的夙?#28014;?#26202;年时,他仍然坚持给师承培训班、中医骨干培训班、三经传承培训班等亲身授课,一讲就是一个上午。

  “现在的讲义、教材大部分是文献摘录,这些方子前人用过,在当时?#34892;В?#32780;现在气候、环境、人的体质都有改变,这些方子是不是还能达到前人应用的效果?#20426;?#36825;是张志远提出的问题,他认为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就?#19988;?#25226;一些老大夫、老中医在自己临床中总结的经验编写在讲义里,这样便能够更好地指导后学。

  ?#25300;业?#29238;?#20303;⑽业?#32769;师、?#19994;?#26379;友还有我自己,都有一些临证经验,我要把它们记录下来、传播出去,这是?#19994;?#20219;务,也是我最后能做的贡?#20303;!?/p>

  坚定的信念和对社会的责任感鞭策着他笔耕不辍。张志远的二女儿说,感觉父亲是在争分夺秒,他大部分时间都伏案在书桌上,连吃饭也就5~10分钟。有时候,他睡到凌晨两三点,便会突然起身写作,他?#19988;涯?#23376;里闪过的一些想法赶紧记录下来,生怕自己忘记。

  张志远一生恭谨勤勉、淡泊明志,他用大医精神教诲自己的弟子,也激励着无数后学。

  ?#21322;?#32779;仍然一布衾,从来未慕豪门深。鸿雁回归春水暖,痴子少发自鸣音。年谱要靠亲?#20013;矗?#33635;辱薄上不呻吟。肩?#22909;?#26376;进天国,两袖清风抱白云。”张志远在留给弟子?#32456;拙?#30340;手稿?#34892;?#19979;了这首诗,这是老先生的抒怀之作,更是他一生的写照。(张梦雪)

(责任编辑:高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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